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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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伊]象限森林

君安泽:


  第一次写独伊,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很长的男人,恩'_>' 所以是个中短篇,有3W字。


  文档创建日期5.13,今天刚好6.13,一个月。忍无可忍,完结,放出!以后有心情再修改吧,所以暂时只发在L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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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辅助元素法的意思是,先把这个算式看作一个整体,接着用一个变量去代替它,我们引进新的变量,然后把分散的条件都联系起来……”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抬起头,坐在他桌前的男孩笑吟吟的眯着眼,目光似乎一直都是落在他的脸上,而不是课本上。男孩的身后是空白的黑板,被窗框切割成几块的落日余晖,以及最后一个值日生也收拾好书包刚刚踏出门外的空旷教室。


  “……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费里西安诺。”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摇了摇头,同时将一声表义肯定的“En~”从高到低再到高的转了两个调,变成否定。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和他的人一样,如同一个香甜的糯米团子。


  “我会不会讲的太啰嗦了一点?”


  “不会呀,接着说吧。”费里西安诺笑着趴到了交叠的双臂上,立起白净的拳头撑起下巴,一双漂亮的眼里澄澈得能流出蜜糖,“我喜欢听。”


  路德维希对着书上两条弯曲扭结在一起的函数图像想起了挂在阳台上的香肠,香肠下面是仰头流哈喇子的三条大狗,说不定还会有刚摸爬打滚回来一身脏破的银发兄长。回程的直通巴士二十分钟一趟,路德维希“啪”的合上了书本。


  “说得太多了,你先去做题吧。”


  “已经要回去了吗?”


  路德维希的眼睛就像一个控制木偶的提线木架,当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费里西安诺软趴趴的身子也连忙跟着提了起来,抬高了眼望向高大的人:“但是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啊!我能去你家吗?”


  路德维希卷起轻薄的试卷敲了一下费里西安诺的头顶。


  “不行!不要总是拜托别人麻烦事,用别人的时间节省自己的时间啊!”


  费里西安诺缩着肩膀将手指扒在桌子的边沿上,他垂下了眼角,满是失望。如果现在费里西安诺的头上有一对毛茸茸的小耳朵,它们必定是折叠下耷拉在他的脑袋上的。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


  “今晚家里有客人。不懂的地方九点半之后打给我。”


  费里西安诺这才又笑了起来。


  学校建在一个不陡峭的坡顶,下坡沿路的两边都是商店。费里西安诺转身弯下腰,凝视着脚边放在架子底端的桶里的郁金香,细小的皱纹爬上了眼角的带着天蓝色碎花头巾的妇女露出暖暖的笑:看看吧,今天的最后几枝了,喜欢的话半价。


  费里西安诺又把目光移到高脚凳上的花瓶里的纯白色花束上,靠近蕊的地方泛着鹅黄。


  “你喜欢哪一种呢?”费里西安诺问道,没有得到回应,回过头去,路德维希正在看腕上的手表,他放下了手。


  “恩?”


  路德维希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花,早晨来时,花店门口还装点满了鲜艳的植物,到了下午,已经如同描绘春天的画布被扣掉了几块一样的残缺,他扫了一眼面前所有却不多的花儿。


  “蓝色的。”


  费里西安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放在最边上的凳子腿旁的蓝色花簇。


  “和你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吗?”他双手杵在膝上,歪了歪头,对路德维希笑道。


  “随便哪种都好,快一些吧。”


  “咦,那是什么?”


  费里西安诺指着一个盒子问道,盒子里又被整整齐齐的分成许多方形的小格子,里面盛着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混杂在一起的颗粒。


  “种子。”女店主笑道,“但是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植物的种子,挑一颗回去种,说不定能长出惊喜。”


  “哈,听上去很有意思呢。”


  “你买花的话,我就送两颗给你。”


  “那我要买那些蓝色的小花。种子的话……呐,路德,你觉得哪一颗比较好?”


  “挑你喜欢的吧。”看上去都差不多。


  “呗……”费里西安诺挑起一颗长得像紫米一般只不过被放大了两倍的种子,捏在指尖端详。他又放下去了,拿起一颗淡褐色的放在指腹上。路德维希再次看了看表,女店主把花儿用透明但印着花纹的彩色玻璃纸包起来了,费里西安诺伸手去接,手指一晃,种子又掉进了盒子里。


  “这颗很大呢,会是什么呢?”费里西安诺拿起一颗黑色的圆形种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快一点吧。”路德维希催促道,侧头望着坡脚的十字路口。


  “但是我不喜欢黑色的。”费里西安诺又将它放下了。路德维希有些无奈,脚心里如同爬过蚂蚁一般,他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上。就在费里西安诺挑挑拣拣的当口,一辆巴士从坡脚驶过了。


  “啊!”路德维希转过头,浑厚的声音响起:“喂,还没好吗!”


  “咿——”费里西安诺吓了一跳,“对不起,我要这两颗就好。”他手里拿着两颗深褐色的种子。


  两人跑到坡脚,巴士的轮子颤巍巍的抖了几下,跐溜一下火力十足的驮着背上的大铁皮箱子向前滚去,只留下一尾热气。与巴士失之交臂的心塞感仅次于望着你的恋人转身离去,路德维希望着巴士远去的背影,气恼却无奈的攥紧了书包的背带。


  “没关系呀,我会陪你等下一趟的。”费里西安诺笑道。


  “谁的错啊?”


  费里西安诺眨眨眼,“可是那些种子都太可爱了,我都很想要。”


  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抱着手臂靠在站台上,又要等上二十分钟。他觉得上帝已经在尽量帮他了,这一趟车来的比往日晚了三分钟,但还是没有赶上。费里西安诺坐在路德维希身边的长椅上,哼着轻快的歌谣,腿跟着节奏一翘一翘。他时不时的抬起眼打量英俊的德国人,路德维希却始终将目光放在马路中央。


  “你回家的巴士来了。”路德维希说道。


  “恩。”


  “快走吧。”


  “哎?但是我要陪你……”


  “不用了。”路德维希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回音,他低下头,费里西安诺仰着脑袋,脸上有种委屈的情绪。路德维希只得解释道:


  “你肚子不是早就咕咕叫了吗?我还要等很久,你快回去吧。把这点时间花在做题上,明天的考试就没问题了。”


  费里西安诺犹豫着站了起来:“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巴士停在站台前,路德维希推着费里西安诺的背,让他快些上车。费里西安诺跨上台阶,抓住铁栏,回过头笑着对路德维希摆了摆手: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哟!”


  “明天见。”


  路德维希目送着巴士远去,直至穿过了一座天桥被车水马龙重重包围。现在闲着只是浪费时间,或许可以趁现在背些单词,他抬起手拉了拉书包的挎肩带,却瞥见了一抹蓝,几枝被费里西安诺一直抱在怀里的蓝色鲜花不知何时被悄悄插进了他的书包侧袋里。而花枝中夹着一个小小的纸包,他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险些滑落,他连忙一把抓住。


  他缓缓打开手指,静静躺在手心儿里的,是一粒如同小麦粒一般的种子。他将它包回纸里,随意塞进口袋中。


 


  *


  


  《班委工作情况反馈意见表》。


  就算是匿名填写,如果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基本上同学都只会在每位班委的优、良、下面打钩。只有路德维希,他会认真的对每位班委的工作作出评估,并客观公正的填写评价,因此他的反馈表参考价值有时胜过全班。看在他那一身与高中生格格不入的肌肉的份上,没人敢找他的麻烦。


  艺委:费里西安诺。


  路德维希握住钢笔的手略微颤抖了几下,在抓了几次头发抖了几次腿之后,最终他遵循了自己内心的呼喊:


  该班委工作态度极端不负责,丢三落四,从不上心,每次都要麻烦别人去帮忙收拾自己惹出来的一堆麻烦!


  费里西安诺是有可取之处的,无论是美术还是歌唱,他都是佼佼者,而且有时能想出富于幻想又很有趣的活动。但作为班委而言,他的性格不太合适。


  表交上去后,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你的表格填写的不错,我们会根据你说的情况找班委谈话的。但是关于费里西安诺同学,我问过其他同学和上课老师了,都对他没什么意见,都说他很优秀。这个孩子偶尔会犯点迷糊没错,但这不是有你么,你再多帮帮他,BALABALABALABALA……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正好迎面碰见费里西安诺蹦蹦跳跳的走过来,相见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烂漫的笑容。


  “啊,路德!我们一起去上厕所吧!”


  所有路过和凭栏远望的同学都望了过来。


  路德维希:“……”


  两人回到教室里,费里西安诺哼着小调走在前面,刚进门就和低头出门的女生相撞。费里西安诺凑近过去,睁大双眼与女生相视,声音温柔得像一个浪漫的梦:


  “没事吧?像雪一样漂亮的皮肤和可爱的脸好像都没有受伤呢,有没有什么地方痛呢?”


  “有……一点点,你替我揉揉看?”女生俏皮的眨眨眼。


  “这里是教室。”路德维希说道。


  女生笑了笑,离开了。


  “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放学要一起去踢球吗?”费里西安诺回过头问路德维希,今天下午两点便能放学了。


  “下午我已经有安排了。”


  “要去图书馆吗?”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他的计划表上是这么写的。他的计划表就像一个发条,精准的驱使着他每一天的行动。每个星期的这一天,他都会到图书馆去看书,然后借书,上了高中以来几乎没有变动过。费里西安诺个子不高,他走到课桌第三排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路德维希则坐在最后一排。


  路德维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时,当他往写在黑板右下角上的公式望去时,目光很容易就能擦过费里西安诺肩膀。费里西安诺很认真的埋头抓着笔,从他肩膀抖动的幅度来看,路德维希很肯定他又在课本上涂鸦。他从来不肯认真听课,却要在终于意识到作业写不出来或者要考试前缠着自己为他补课。他不明白,如果他愿意听课,他为什么不能在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讲,而是要给别人增添多余的麻烦。


  放学之后,路德维希刚合上书包盖,费里西安诺就抱着个足球站到了他的桌前,笑眯眯的。


  “路德,足球……”


  “不行。”


  “图书馆里很无聊啊,偶尔也放松一下嘛。我们去踢球吧。”


  “不行!”


  路德维希提起书包,费里西安诺跟在他的身后。


  “一个小时就好!四十分钟?半小时?十五分钟?那我们就来一局,让我射进门就好!拜托!”


  他嗡嗡嗡的就像一只小蜜蜂,路德维希皱了皱眉。


  “你朋友不是很多吗?去找其他的家伙们不就可以了。”


  “但是我想跟你玩。”


  路德维希没有说话。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教学楼,穿过花园小径,尤其是经过足球场时他加快了脚步,直到他完全绕过了操场,他察觉到了一根小尾巴仍旧安安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他停下了脚步。


  “你这样我也不会去的。”


  费里西安诺仰起头望着他:“我知道了,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吧!”


  真是毫无道理。


  路德维希试图找出理解费里西安诺种种怪异行为的合理理由,然而全都是徒劳无功,他不断尝试,不断无功而返。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就像个糯米团子,无论在哪儿一有机会就要黏着自己;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总要把麻烦自己当做理所应当,而大家都开始把此当做正常现象;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没有咖啡就会变成无精打采的软体动物——尽管他平日就很接近了,不喝咖啡就不想做任何事;他不能理解他那么爱讨女孩子欢心,却还是个处男,以及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自己……


  高中时期,会在提前放学的下午跑到图书馆里去的人寥寥无几。路德维希坐在书架旁僻静的一角,翻看着一本讲述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之间的意大利与法国的书。费里西安诺面朝外面坐在窗沿,脚下是一米宽的房檐,所以用不着担心掉下去。他把足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交叉摇摆着双腿,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


  “当心被骂。”路德维希低声说道。


  费里西安诺并不在意这个问题,他们被书架子遮挡着,没人能看到这边来。


  “还是要在这儿坐到五点二十分吗?至少看完现在手头上这本书的一半,再借三本能在两星期之内看完的书,然后坐那辆五点四十五分的巴士回去?”


  “你这次没有要买的花吧?”


  费里西安诺低下头望了望手中的足球,再次抛了出去。


  “每天都把时间这样划分得刚刚好,过着复制的生活,不是很无聊吗?”


  “我习惯了,这样做事效率很高。虽然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建议你也学学。”


  “高度自律的人很孤独。”


  路德维希翻页的手指一僵。


  “你做事什么计划也没有,所以才那么受欢迎吗?”


  费里西安诺笑了笑。


  “我喜欢我的生活里种满不知名的种子,也许会长出很好看的花,也许什么也长不出来,但我每天都期待着惊喜。”


  “你每天要给它浇水,除草,甚至施肥。计划之外的事通常不是惊喜,是麻烦……”


  “啊!”


  费里西安诺叫了一声,打断了路德维希的话,他这次没有接住抛出去的足球,足球砸在房檐角上,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弹得更远,掉落了下去。费里西安诺连忙转过头去,直勾勾的看着路德维希,一双眼里满是焦急和求助。


  计划之外的事,通常是麻烦。而通常喜欢打破自己计划的费里西安诺,全都是给自己带来麻烦。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合上书本。


  外面是一个夹在两幢图书馆之间的小花园,少有人来,里面枝繁叶茂,枝叶甚至有人高,开着大红色的长条状的花朵。路德维希翻过围栏走进花园里,扒开枝叶,小心翼翼的踩在拳头那么大的碎石上,费里西安诺站在窗口,指挥他该往哪儿走才捡得到足球。看到了,路德维希松开了手,弯下腰去,草叶弹回来划过他的脸,他感觉到一丝刺痛。他用手背擦了擦,还好没有出血。


  他拿着足球离开花园,抬起头发现床边的费里西安诺已经不见了。很快,费里西安诺打开茶色的玻璃侧门跑了出来,欢快的接过路德维希手中的足球。


  “谢谢,路德!”


  “下次注意一点。也不用特意跑下来吧。”


  费里西安诺突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都下来了,我们去踢一会儿球吧!坐在里面我都快疯了,就一会儿,好不好?”他仰头说道,眼里是一贯的让人不忍拒绝的哀求。真是胡闹!路德维希心想。上一个礼拜的今天,因为眼前这个家伙乱吃冰淇淋导致的腹痛已经使自己浪费了一个下午,那时他蜷缩着身体趴在桌上大汗淋漓,自己不得不背着他去医务室,他嫌药味儿苦,自己不得不再花半个小时逼他吃进去两种缓解疼痛和治疗的药物,然后等他休息。


  路德维希张口想拒绝。


  “我会把周末的作业全都写完的!”


  路德维希舌头一松,“好吧。”


  费里西安诺是踢足球的好手,别看这个意大利男孩平日里一副软弱的模样,在足球场上哪怕身强体健的路德维希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但是他却没有加入校足球队,他受不了每日的体能训练和各种必须分个输赢的联赛。最后他们汗涔涔的躺在草坪上,路德维希面朝夕阳,太阳像个被橘子皮包裹住的强瓦数灯泡,下午迎来了终点。他喘息着,抬起手遮在眼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费里西安诺坐了起来,他蜷起腿,看着路德维希,欢快的笑着。


  路德,谢谢你陪我!玩得很开心,果然最喜欢你了!


  又来了。路德维希透过指缝看着那张纯净的笑脸,凸起的骨节遮住了费里西安诺的一只眼。“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哎?”费里西安诺的笑脸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迷惑。路德维希蓦然想起书包和书都还放在图书馆里,他们起身,返回图书馆拿回自己的东西,再穿行过偌大的校园折返。路德维希的步伐就像受过训练,节奏快速而恒定,跨出的步子也规矩得如同直尺上的刻度。他的步子很快,费里西安诺是跟不上的,因此和费里西安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得不把步伐放得很慢。


  经过长长的一段路到达学校门口,费里西安诺跟在路德维希身后,一直垂头丧气着。路德维希先前以为费里西安诺是疲惫了,但在下小坡的过程中他发现,费里西安诺没有指着任何一家商店,或者一个挂在门框上的用灯泡制作的小工艺品,或者趴在窗沿上的黑白相间的猫,或者一个模样怪异得如同小丑的笑脸的树涡给自己看的时候,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他侧过头去,问道:


  “怎么了?”


  费里西安诺抬起头来,眼角有些低垂,他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我不能说喜欢你吗?”


  路德维希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这种话……很奇怪吧!”


  “为什么?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欢路德啊!”


  费里西安诺瞪大了澄澈的眼,路德维希想到了不下十种可以从常理道德上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认为每一个都能使身边的男孩眼角犹如沉入海底。最终,他只是模糊的说道:“德国……和意大利是不一样的。”


  “是吗?”费里西安诺低下头去,有些失落。马上,他又转回头来:“那路德,你喜欢我吗?”


  “……”


  费里西安诺的心思就跟他的眼睛一样纯净,尽管路德维希不能理解他的思维,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按照常情或者自己的心理回避这个问题,就如同抓了把沙子糅杂在费里西安诺眼睛里。这是污染,是错误的。尤其是看到费里西安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他的面庞是明媚的海滩,时间在路德维希的沉默中由远及近时将一层层名为失落的海水推涌而上。


  “不讨厌。”路德维希说道。


  费里西安诺松了一口气,终于笑了起来:“太好了,我还在想要是被讨厌的话该如何是好呢。你一直不说话,吓死我了。”


  “……你真的那么在乎吗?”


  “什么?”


  “被我讨厌,或者不讨厌。”


  “恩!我很在乎。”费里西安诺笑道,面上海潮退去,折射着白色和金色的灿烂的阳光。


  为什么?路德维希没有问出口,于他而言,费里西安诺身上的为什么数不胜数,而他连最初标号一、二、三的问题都没搞懂,他没有任何适用于解决这些问题的方程式。再增添多几个苍白的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我以后不会再随便说那句话了,不过路德要记住我是喜欢你的哟。而我也会记住,你也是喜欢我的。”


  “我没说过那种话!”


  “呗,可是不讨厌的反义词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啊。”


  路德维希想反驳,但是一时竟找不出比费里西安诺的等式更有力更科学的等式。


  叭叭,巴士按着喇叭转弯而来,费里西安诺跳到了站台边上。


  “今天真的很开心,我又得到了一个新的惊喜。”费里西安诺眯着眼笑道,“惊喜,真的比点心还要美味!”他对路德维希说。他跳上了回家的巴士,“明天……不,下周见!”


  路德维希朝他摆着手道别,不自觉的弯了弯嘴角。过了一会儿,他乘上了六点二十五分的巴士。


  


  *


  


  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都觉得出黑板报是一种荣耀,踩在桌子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挥斥方遒,这是老师的特权。将自己的字和画留在黑板上,就跟挂了朵红花或者奖状在黑板上向全班展览似地炫耀。到了高中,大家都意识到了这是一种弱智又吃粉笔灰不讨好的行为,谁爱干谁干。


  费里西安诺爱干,这是他的职责,他也喜欢任何可以画画的地方。他哼着歌,坐在搭在桌上的椅子上,几只颜色有限的彩色粉笔在他手中不逊色于画笔和颜料。


  路德维希不是很爱干,但是费里西安诺说,路德路德,我们一起出黑板报好不好。下个星期就要检查了,我一个人写不完的啦!


  费里西安诺画好了花纹,他偏过头去,笑道:“路德写的字很漂亮呢。”


  为什么非要留到今天才开始做啊。路德维希在心里想。


  “路德,你还记得吗?新升学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黑板报的时候。”


  “不要把腿晃来晃去的,小心椅子弄翻。”


  “在那时之前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大家都很怕你。但是我发现你是一个好人哟。”


  记得初时这个瘦弱的男孩在自己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只要自己的语气稍微重了一些,或者因为他搞砸事情生气而教训他的时候,他的眼里就湿润得仿佛能挤出水来。但是到了现在,这些通通已经没用了,自从费里西安诺确定自己不会打他之后(他不知道费里西安诺确定的依据是什么,但事实的确如此),就算他严厉的苛责他,他也只会嘿啦嘿啦的傻笑,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


  “你从什么时候起认为我是一个好人的?就因为黑板报的字全是我帮你写的?”


  “En~”费里西安诺再次将音调打着转儿,摇头否认道。他将这个音节婉转的哼出来的声音很好听,宛如唱歌一样。


  “比这更早的时候。那天你抓住我,我以为我又做错了什么事,你却告诉我我的头发上都是粉笔灰然后帮我擦干净,你很温柔哦。”费里西安诺笑道。


  “其它还有我没带午饭的时候你分给我你的三明治,我忘记带伞的时候你借给我你的伞,我睡不着的时候你用电话陪我聊天。恩,各种各样的……”


  “这些都是你缠着我这样做的吧。”


  “嘿嘿!路德不需要椅子吗?”


  “不用了,椅子太高了。”


  费里西安诺望着蹲在桌上正将稿纸上的字用粉笔抄到黑板上的路德维希,他的字迹端正工整,一丝不苟,如同他的为人。有两缕额发从他服服帖帖梳向脑后的头发上滑下,费里西安诺想帮他把它们重新拾上去,却发现这样也挺好看的,他歪了歪脑袋,如同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的孩子般满脸欢欣。察觉到目光的路德维希侧过眼珠,于是他对他一笑,容貌甜美。


  大脑对手指的注意力和控制力被蓦然抽去,噼里啪啦传回眼球。肌肉一松,“啪”,粉笔在桌上摔成两截。


  “怎么了?”


  路德维希低下头去捡起粉笔,“没什么。”


  路德维希花了四天的时间帮助费里西安诺写完黑板报,这使得这四天放学后他本当如同往星期一样的计划安排不得不搁置或者延迟。兄长奇怪几天回来后都没有按时得到他的晚餐,他为了补齐自己的计划表上的任务完成进度不得不把遛狗的事儿请爷爷代劳,并决心已经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他讨厌任务堆积做事拖延的体会,掌控不好自己时间的人也掌握不了自己的人生。


  早晨,路德维希永远是来到学校最早的几个人之一,他到达教室的排名没有规律,正如同先他之前到来的同学的时间总是没有规律。八点钟上课,他七点二十五分进入教室,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打开窗户,擦干净桌面和椅子,还有窗台,窗户,接着拿出课本,看书或者修改作业。


  费里西安诺到来的时候抱着一个花盆,这使得他吸引到了大部分人的目光,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带它来上学,他没有回答。路德维希看到他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神色沮丧。那个花盆里除了湿润的土就是一些冒头的杂草,其余空荡荡的,想来又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


  路德……


  费里西安诺开口道,语调有些沙哑,却混着水。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


  “别哭。怎么了?”


  “它死了。”


  “什么?”


  费里西安诺将花盆放在他的桌面上,土灰从盆地抖落,稀释的泥浆在他干净的桌面上印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圆。


  “上次的种子。”


  路德维希这才想起来费里西安诺买了花又得到两颗种子的事。


  “它一直没有发芽,昨天安东尼奥哥哥来我家里了,我问他,他说很有可能长不出来了。”


  “冷静点,只是很有可能。”路德维希回忆了一下谁是安东尼奥,未果,他便放弃了。


  “恩。”费里西安诺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很难过,“放学后我想去问问花店老板,有没有什么救它的办法。你能等我放学值日后跟我一起去吗?”


  路德维希用三个手指撑住额头,“不行,我今天的安排很满。”


  费里西安诺今天一日里都是无精打采的,他把他的花盆放到了窗台上,最开始上课的时候他老是心不在焉儿的往花盆望,中午下课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给它浇水。放学的时候,费里西安诺再次抱着花盆站到了路德维希的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抿着唇,满眼期待的望着他。有时路德维希觉得,让费里西安诺听懂自己的话,就如同让他数清楚自己有多少根头发丝一样的困难。


  “去花店这种小事你一个人也能办到吧?”


  “可是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哦上帝,别再来这招了!


  路德维希从费里西安诺的身侧跻身离开,费里西安诺没有再阻拦,他仰头望着这张冷峻的面孔与他擦身而过。一直走到教室门口,路德维希都知道费里西安诺在无声的望着自己的背影,但是他的确有很多充分合理的理由拒绝掉这个请求。说到底,为什么一直都得是他。


  第二天早晨,费里西安诺来的时候脸上贴着胶布,他受伤了。路德维希有些惊讶,费里西安诺仍旧保持着一张沮丧的脸。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费里西安诺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笑着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走来,在自己早读的时候用声音或者肢体不断的干扰自己。


  费里西安诺的受欢迎程度很快就使路德维希从周围的同学嘴里听说只是擦伤。下课后,他放下课本,走到了费里西安诺的椅子旁。


  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自己,费里西安诺回过神来,他向后仰起头,德国人捏着拳头站在他的侧身后,神色有些不自然,近似局促。


  “伤……是怎么回事?”


  “被自行车撞倒了,擦伤而已,没事的。”费里西安诺笑了笑。


  “那就好。对了,你的种子……?”


  “花盆摔碎了,种子找不到了。”费里西安诺轻声说,他又低下头去,握紧笔在草稿本上画着流畅又不规矩的线条。


  “……是嘛。”


  “要是昨天路德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不会被撞到了。”


  费里西安诺用近似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但路德维希还是听清楚了。


  “别误会,我不是怪你。我是说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遇到麻烦的。只要离开了你我就会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我还真是会给你添麻烦呢,路德也不可能一直跟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被你厌倦了的话……”


  费里西安诺逐渐的将头埋了下去,他的声音如同一个个迅速收拢又干瘪下去的花苞。他划在纸上的线条缓慢又沉重,看上去心不在焉。实际上却竖直了耳朵。


  “不会。”


  费里西安诺停下了笔,“真的?”


  “我不会厌倦你。”


  费里西安诺回过头来,满脸惊喜,他终于笑了起来,耳朵顶上覆上淡淡的红晕。四目相对时,路德维希的目光如同触电一般弹开而去。这种从未说出口过的话是多么怪异!


  但是费里西安诺又垂下了眼,他的笑容勉强维持着嘴角两端比直线稍微高一点的弧度,肩膀趿拉着。


  “我每天按时给它浇水,跟它聊天,它是我的好朋友,我告诉它‘别着急,很快你就能和太阳公公见面了’……可是我把它弄丢了。”


  “……这不是你的错。”


  “我真想知道它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对了,我给你的种子你种下了吗?它们好像是同一种!”


  费里西安诺的语速突然急促起来,他仰直了脖子,面容放光,眼里闪烁着最后的星星。


  那天,路德维希把费里西安诺给他的花儿带回家后插在了餐桌上的瓶子里。过了几天,它们枯萎了,爷爷就把它们搬到了庭院里去,洒上泥土,随即再没有被想起。那张包着种子的纸被当做废纸一样被随手扔在一旁,他的计划书里也没有“把它种上”这样的事宜。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他沉默着,握住的拳一紧,费里西安诺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这样啊。”费里西安诺笑了笑,“没事的。”


  


  *


  


  “听说Camama明年要来开演唱会。”


  路德维希的兄长——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低下头,看着棕纹大狗从他的左腿绕到右腿,他不得不把狗链换手。


  “那是谁?”


  “不是吧?你不认识!就是那个只化烟熏妆浑身不下十二个孔声音和长相却像个十四五岁的清纯小姑娘的女人。”


  路德维希随着他的描述很快就在脑子里捏出一个人物模型、躁动的舞台以及夸张的灯光,冲击力足以让他感到胃痛。


  “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真的吗?你偶尔也做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喜欢点年轻人该喜欢的东西嘛!”


  他们牵着三条狗走进了自家门,三条狗乖乖的坐在玄关前,等待主人换好鞋子然后替它们取下项圈,接着便撒欢似地向屋子里跑去了。


  “大哥你的年纪也应该好好找一份工作去上进,而不是整天玩耍和胡闹才对。”


  “唉,你说话的语气太老气横秋了一点吧!”基尔伯特将手掌捂上后颈,然后扬了扬头伸展脖颈。对自己的兄长谆谆教诲,路德维希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件事的?——大概是在基尔伯特面对着性格优良严纪律人的弟弟,还在对自己的家教成果感到洋洋得意时便开始了。


  路德维希没理会他,径直进入了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将一粒金褐色的种子捏在手里反复端详,并思考如何将它种下。挖土,下种,浇水,等着发芽?并不是在种黄豆。或许费里西安诺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它死了,没有出芽。


  他抱着希望上网搜索了一下这可能是什么种子,但是没有结果——想也知道。于是他不知道它是陆生还是水生,喜湿还是喜旱,耐干还是耐寒。他叹了一口气,只能靠运气了。能出叶是最好的,或许有了叶,就可以分辨出这是什么花了。


  将种子在水里泡了过后,顺利出了芽,路德维希干涸的盆栽栽植经验让他看不出这跟小学时为了写观察报告而种植的黄豆有什么区别,两片叶儿,小小的,嫩黄色,只不过比黄豆稍大。他将它移植到用塑料瓶剪的杯子里。


  担心被鸟啄食,他不敢把它放到阳光充足的庭院,只敢放在房间窗前接受光照。他浇水不多,早中晚都要观察一次,看看这样的日照时间和浇水量是否合适,再做出调整。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每周都能出一片真叶。直到统共出现了五片叶,叶型偏团,上面还有纹样。路德维希依旧没有找到它是什么植物的答案,他试着去问了爷爷。


  “天竺葵。”那个留着柔顺长发面部纹路不明显的老人说道。


  一种不喜湿并且不耐寒的植物,能不能在柏林的冬天活下来是个问题。不过这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他的使命——为什么是他的?已经完成了。


  体育课的时候,他如实的告诉了费里西安诺,那是一株天竺葵。刚跑完步弯腰杵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费里西安诺闻言仰起头,双眼放光的问道:


  “真的吗?它开花了吗?是什么样子的?”


  “天竺葵有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


  “我们的是哪一种?”


  “不知道,还在长叶。”


  “那等它开花时我会到你家里去看的!”


  什么?路德维希抚了抚额。“我给你,你自己去种好不好?”


  “哎——?我种的话它一定会死掉的!”


  “我时间不多……”


  “呗。你不管它了吗?”


  路德维希完全不想花多余的时间去管理这盆花,这本来从来就不该在他的计划表上,是费里西安诺把它强塞进了自己的生活里。看到费里西安诺惊讶的神色,他只得解释道,已经入冬了,这种花不适合在寒冷的地方生长,照顾起来很麻烦也很费时间,而且它会散发一阵不太好闻的气味。


  “可是你都已经奇迹的把它养到现在这样,只等开花了啊!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拜托拜托!不要让它就这样死掉。”费里西安诺双手合掌,哀求的望着路德维希。他眨巴着眼,眨巴着眼,仿佛每一次都能从澄澈的眼里弹出晶亮的小星星。路德维希挪开了眼。他握紧拳,内心犹如手臂上的青筋一样鼓动,拒绝他!拿出男子汉气概义正言辞的拒绝他!


  “下个星期我给你做便当?”


  “……”


  路德维希抬起手掌抹了一把头发,掌停留在头顶,仰头叹了一口气。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费里西安诺搬家了,他的新家距离路德维希的家不过十分钟左右的步程,当刚建好还没装修的时候路德维希便陪他一起去看过。他邀请路德维希周末去新家做客,路德维希同意了。


  到别人家去做客吗,理论上应该带些礼物过去吧?相关经验匮乏的路德维希不得不上网查询“做客需要做些什么”的资料。周六临离开家前他和爷爷打了个招呼,老人在庭院里放下正在端详的根须发烂的盆栽,转过头去:


  “朋友吗?”


  “只是同学。”


  老人打量了他两秒。“去吧。”


  路德维希到达公寓楼前,看到了正在那儿等候亲自迎接他上楼的费里西安诺。他把一袋自己制作的香肠送给了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惊喜的道谢之后接了过去。对于他能来,费里西安诺很兴奋,不过当得知费里西安诺今天只邀请了自己一个人来做客之后,路德维希吃了一惊。


  “怎么了?”


  “我还以为……”路德维希顿了顿,“没什么。”


  进门换鞋走进客厅,路德维希见到了费里西安诺的哥哥罗维诺·瓦尔加斯。这两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相差了两岁,哥哥是大学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双胞胎。罗维诺以一个不雅观的姿势躺在沙发上,身下的沙发布皱成一团,他手里拿着游戏手柄,正打电视游戏。听到声音,他瞥了他们一眼,路德维希正要象征性的打个招呼,他就说道:


  “不要过来啊肌肉混蛋!”


  “哥哥!”


  费里西安诺慌忙叫道,罗维诺没理,继续将目光聚焦到电视屏幕上。


  “没事的。”路德维希小声对费里西安诺说道,某种意义上来说,罗维诺是个比费里西安诺还要麻烦的家伙,但是习惯就好。


  “到我房间里来吧。”费里西安诺说道。


  “好……呃!”


  一条健壮的手臂从身后揽住了路德维希的肩膀,路德维希回头,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冒出头来对他笑道:“呀!你就是费里西安诺经常提起的那个家伙呀,欢迎欢迎!”老人看上去有双和瓦尔加斯兄弟一模一样的眼角,还有头发上的奇怪卷毛。


  “……”


  “罗穆爷爷!路德,这是我爷爷哟!我跟他说过很多你的事,你帮过我很多忙,他一直很想见你。”


  “啊……你好。”路德维希这才反应过来。


  罗穆卢斯抬起手轻轻捏住自己的下巴,微微眯起虽上了年纪却丝毫不浑浊的眼,打量了一下臂中的年轻人:“恩,和哲尔曼年轻时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您认识我爷爷?”路德维希吃了一惊。


  “哈哈!很久以前的事了。”罗穆卢斯暮然向他靠近,仔仔细细的盯着路德维希的脸瞧,一种压迫感使得路德维希本能的后退了几分,“看上去倒是比费尔南德斯家的小鬼靠谱一些,究竟值不值得信赖呢?说起来,哲尔曼家的人应该都喜欢那种火辣辣又刺激的……嗯哼~东西吧?”罗穆卢斯凑到路德维希的耳边低声说道,“跟我分享一下。”


  路德维希立刻红了脸,费里西安诺连忙拉开了路德维希的胳膊。


  “爷爷!”


  “哎呀哎呀~”罗穆卢斯笑着摊了摊手。


  大门传来响动并被打开,一个男人走进门来,二十多岁,很年轻,巧克力色的头发微卷,皮肤是犹如被地中海的太阳常年烘烤过的棕褐色。他的臂中抱着两个纸袋,对他们笑道:“嗨,我回来了。”他将目光投到路德维希身上了一会儿,路德维希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他笑着对路德维希点了点头,路德维希也礼貌的回了招呼。


  “安东尼奥哥哥!”费里西安诺欢快的叫道,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


  安东尼奥从纸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他,他欢快的接了过去。安东尼奥走了过来,同样给了路德维希一盒巧克力,说是送给他的,路德维希道了谢。


  “你太慢了!”罗穆卢斯呲了呲牙,面带不满。


  “抱歉,车有些堵。”安东尼奥将纸袋放在桌上,玻璃瓶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响,“都是好酒。”


  罗穆卢斯从纸袋里抓起一瓶酒,用牙齿咬住一拔,“啵”的一声,塞子便脱落了,香醇的酒气冒了出来,他一松牙木塞便掉在了桌上,仰起头咕噜咕噜的便将红酒往肚子里灌。


  “啊哈!”罗穆卢斯露出了愉悦的表情,“还愣着干什么!你还要让我的客人等多久?”


  “做饭多放番茄!不许放土豆啊混蛋!”罗维诺冲这边叫道。


  “是,是。”安东尼奥进了厨房。


  费里西安诺带着路德维希参观了一下自己的新家,统共有两层,装修得都很漂亮。下楼之后,罗穆卢斯拉着他们一同去和罗维诺打电视游戏。路德维希打了两局,两局都赢了。


  “路德好厉害哦!”费里西安诺惊叫道。


  “没什么,我有时会陪我大哥打打游戏。”


  罗维诺从他手中夺走了手柄,“换我!”


  瓦尔加斯一家人很快就沉浸到游戏中去了,客厅里吵吵嚷嚷的,欢笑声和惊叫声。路德维希回过头去,只见安东尼奥一人在厨房里忙碌,他又回头看了正聚精会神的投入到游戏中的三人一眼,悄悄起身。


  “需要帮忙吗?”路德维希进入到厨房问道。


  安东尼奥回过头来,笑道:“我一个人搞得定,你去和他们一起玩就行了。”


  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费里西安诺的表兄吗?”


  “不,是罗维诺邀请我来的。”


  也是客人吗!路德维希十分惊讶,真正的主人跑去打游戏,让一个客人来做晚餐?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安东尼奥眨眨眼,低声道:“我得讨好他,罗维诺的爷爷,他不喜欢我!你哥哥最近好吗?”


  “你认识我哥哥?”


  “我是他的挚友,在他的车里我们见过,我想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我记起来了。”难怪一直觉得安东尼奥这个名字和长相都觉得有些熟,“不过你竟然是哥哥的挚友,这……”


  “怎么了?”


  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下,“虽然这样说自己的大哥不太合适,但是他竟然也会有关系那么好的朋友,因为他的脾气……”


  “每个人都有好友呀。”安东尼奥笑了起来,“你有费里西安诺,罗维诺有我。”


  “……我和费里西安诺不是朋友。”路德维希说道。


  “你说真的?”安东尼奥忽然严肃的看着他,低声说道:“他可不会这么想,所以你千万不要在罗穆卢斯面前提起这句话。我大概是唯一被罗维诺亲近的人,但罗穆卢斯知道我不想把他当做朋友之后毫不犹豫的揍了我一拳,我第一次体验到飞的感觉,我的脸肿了半个多月。”


  “……”路德维希打量了一下面前完全称不上羸弱的男人,将近一米八的身高,黑色的背心下鼓显出硬朗的肌肉。他想起罗穆卢斯轻轻松松用牙齿开酒瓶的气势,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你已经到他的领地来了,他会不断试探你,你对费里西安诺不好的话,你就会遭受跟我一样的待遇。唉,你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做吗?”


  路德维希摇了摇头。


  “那你看看我是怎么对罗维诺的,然后跟着我做吧。”


  路德维希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现在把罗维诺当朋友吗?”


  “你不把费里西安诺当朋友,也不影响他对你的依赖。”安东尼奥把菜扔进锅里,路德维希转身离开厨房,听到他在后面哼起了歌儿。


  路德维希回到沙发坐下,这时听到厨房里传来盘子摔碎的声音。


  “喂!怎么回事混蛋?”罗维诺冲厨房骂道。


  “没事——”安东尼奥朝外喊道。


  过了一会儿,又有奇怪的声响传来出来。


  “你要炸了我的厨房吗?”罗穆卢斯大声问。


  “哇喔——抱歉!”


  声响仍旧不停。罗维诺扔下游戏手柄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向厨房走去,“这个畜生想把咱家弄出个窟窿吗!”路德维希看到他进了厨房,关上门,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


  


  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从下午到晚上,丰盛的晚餐终于准备好了。方形的餐桌上,罗穆卢斯坐在一头,两个孙子坐在他的两手侧,而安东尼奥和路德维希则坐在他们身边。罗穆卢斯不断的和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说着话,安东尼奥偶尔会在适宜的时机插上两句,他的谈吐不凡,路德维希则沉默着。


  “喂,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孙子可爱到想让你抱在怀里的地步?”


  路德维希抬起头,发觉罗穆卢斯用手指搓着下巴看着他,神色一本正经,却有些许敌意。


  “……没有。”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的孙子不够可爱吗?恩?”罗穆卢斯身体向他倾了几分,皱着眉头,敌意更加严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吧!”路德维希叫道,安东尼奥轻轻咳了一声。路德维希看向他,他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安静地低下头剥虾。


  “你的孙子……很可爱。”


  “这就对了嘛!吃菜吃菜!”


  “……”路德维希默默的把香肠切割。


  “啊!是路德带来的香肠吧?看上去好好吃。”费里西安诺望着他的盘子里。


  “是的。”路德维希说道,余光却瞥见罗穆卢斯呲着牙用十分有意见的目光盯着自己。他立刻正襟危坐,额头再次冒出一滴汗。


  “罗维诺,要吃虾吗?”安东尼奥问道。


  “要!”罗维诺毫不犹豫的回答。于是安东尼奥将盘子里剥好的小龙虾蘸上芥末,一个不剩的放到了罗维诺的盘子里。路德维希注意到了放着香肠的盘子放在安东尼奥面前,费里西安诺可能够不到。


  “你要吃吗?这些给你吧。”路德维希把自己的盘子递过去。


  “谢谢!”费里西安诺欢快的笑道,叉起香肠,罗穆卢斯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赞许的点了点头。


  “看上去是个好人嘛!


  “……谢谢。”路德维希默默的低头捣起土豆。


  “恩!路德人很好的哟!帮我补习功课,帮我搬舞台道具,帮我挂节日彩灯……”费里西安诺抿着叉子笑眯眯的说道。


  “烦死啦,你说过很多遍了吧!”罗维诺说道。


  “因为路德帮过我很多遍了呀!”


  “你干脆把这些写成字条贴在脸上再把这个肌肉混蛋绑在身上算了,这样逢人就能炫耀!”罗维诺没好气的说。


  “难道你就没在爷爷面前替安东尼奥哥哥说过话吗?”


  “我没有!混蛋!”罗维诺叫道。


  安东尼奥连忙叉起一块鱼肉放到罗维诺的盘子里,用叉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盘子。“好了好了,吃饭。”罗维诺哼了一声。


  路德维希也连忙问费里西安诺道:“土豆煎饼要吃吗?你可能够不到。”


  “恩,我要。”费里西安诺甜甜笑道,却换来罗维诺一个白眼。


  “哎呀哎呀,兄弟俩不要吵架。”罗穆卢斯大笑道,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转向路德维希,“你真的不看A片吗?一般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看的吧?哲尔曼那个家伙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路德维希的脸又染上了些许红晕,罗穆卢斯摸了摸下巴,“果然是有的吧。”


  “不是我的!”路德维希扶住了额头,“为什么要纠结这种问题!”


  罗维诺嗤笑一声,“反正肯定是那些‘德国特产’,一家子都是变态嘛。”


  “哥哥!”费里西安诺叫了起来。


  “恩,我赞成。哲尔曼那个家伙嘛,别看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很闷骚的……”


  “爷爷!”费里西安诺站了起来,“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再问奇怪的问题了!而且一直拿别人的家人开玩笑,很不礼貌啊!”


  路德维希轻轻拍拍费里西安诺的手,“费里西安诺,别激动。”


  “有什么关系,小伙子都不介意。”罗穆卢斯笑着摊摊手。


  “我介意!是我邀请他到家里来玩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费里西安诺冲着罗穆卢斯叫道,他回过头看了路德维希一眼,神情有些焦急和少有的严肃。


  “费里西安诺……”路德维希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好好,既然你那么说。”罗穆卢斯大笑道。


  接下来的晚餐,罗穆卢斯将聊天对象转移到了安东尼奥的头上,他时常对安东尼奥面色不善,老是问他一些刁钻的问题,安东尼奥给了路德维希一个“找够了你的茬就来找我了”的眼神。罗维诺也时不时的插两句话,只不过是在帮自己的爷爷数落安东尼奥是个多么可恶的混球,安东尼奥一一应付着。费里西安诺吵着要吃鱼,路德维希切下一块放到他的盘子里,叮嘱他小心鱼刺。


  罗穆卢斯拉着安东尼奥和路德维希喝啤酒,而两个孙子只能喝红酒。路德维希勉强喝了一些,他能喝啤酒,但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龄,他的家教很严,只有那个不靠谱的哥哥才会趁爷爷不在的时候给他灌酒。但一旦他推辞,罗穆卢斯就不高兴,威逼利诱硬要他喝下去。


  直到晚餐结束,费里西安诺和安东尼奥把餐具都收进厨房里。和罗穆卢斯和罗维诺待在一起很不适应,路德维希跑到厨房里去帮忙,但是只有安东尼奥一个人在那儿,费里西安诺回房间了。


  “你真幸运,老爷子对你比对我好多了。”安东尼奥说道。


  “……没怎么觉得。”


  “你多和我比较比较就会觉得了。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吧?只要对他的孙子好就可以了,不但可以维持和他们的关系,他们也会回报你。你要好好学哟。”


  “或许费里西安诺的爷爷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对你那么差。”


  “恩?”


  “罗维诺把你当做重要的朋友,你还说他依赖你,但你跟只是利用他没有区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维持和罗维诺的关系,你需要什么,我不赞成你的做法。”


  路德维希离开了厨房,正好费里西安诺在到处找他,询问他是否想留宿一晚。路德维希从来没有过到朋友家过夜的经验——如果可能的话,毕竟他连朋友也没有。


  “当然不行!”路德维希说道,“我是说,我必须得回去。”


  “太可惜了,我以为我们还可以一起下棋。”


  “抱歉……下次,或许……”


  “下次?你还会来我家做客吗?”费里西安诺惊喜的问。


  “如果你不介意。”


  “你不介意就好啦!不要理会我爷爷和哥哥说的那些话,我爷爷平时是个挺好挺有趣的人,哥哥……他对谁都是那副样子,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路德维希轻轻笑了笑。


  “你要走了吗……现在还不算晚,我送你下去,我们还可以一起散会儿步。”


  “好的。”


  两人走在宽敞的路上,冬夜里很冷清,费里西安诺忘了戴手套,他搓着手,然后放到嘴前哈气。路德维希脸颊滚烫,他刚才喝了太多酒,尽管穿得不如裹了羽绒外套的费里西安诺厚实,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寒冷,甚至还有些热。费里西安诺抓住了路德维希的围巾,然后用它把自己的手裹了起来。


  “呗。好暖和呀!”费里西安诺仰起头笑道,他的脸蛋被冻得有些红,他的笑脸总是明媚又可爱。


  路德维希解下围巾,围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上周的体育测评又没有过,如果不补考的话就没有分数了。”费里西安诺叹了一口气。


  “你再加油一点就能跑及格了。”


  “可是引体向上和仰卧起坐,俯卧撑什么的真的好难啊!”


  “……对你而言还有什么不难的吗?”


  费里西安诺喃喃道:“爷爷说去帮我替考,但是老师是不会同意的吧。”


  “怎么可能会同意!”


  “怎么办呢?”


  路德维希想了想,“我帮你训练试试看吧……?”


  “不要!路德的训练太严格了,我受不了!”费里西安诺叫道。


  “也没有其它办法了吧!你的平时成绩已经够差了,这样会影响到你的综合成绩!你就是什么都觉得麻烦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体育课上能偷懒就偷懒!听好,以后放学留下来,我要为你专门训练!”


  “哎——?”费里西安诺露出了沮丧的神情,“平常路德明明都嫌我麻烦躲着我的,今天怎么那么积极?”


  “……反正你要是不通过的话最后还是会来麻烦我的。”


  “咻……”


  两人毫无目的的沿着街绕了一大圈,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路德维希家的附近。从路德维希家到费里西安诺新家并不远,可是他们散了快半个小时的步。


  “我送你回去吧。”路德维希说道,现在已经晚了,街上也没什么人。


  “好呀!”费里西安诺跳了一下,高高兴兴地搂住了路德维希的胳膊,路德维希身体一僵,将胳膊抽了出来。


  “被人看到太奇怪了……”


  “这里哪有人哦。”费里西安诺撅了撅嘴。


  “你喜欢抱着别人的胳膊吗?就像你今天刚见到安东尼奥那样。”


  “才不是!因为喜欢你们,你们是我亲近的人,所以自然而然的想抱抱。”费里西安诺笑眯眯的回答。路德维希扯了扯领口的纽扣,酒劲让他热得要命。


  “对了,安东尼奥那个家伙……”路德维希顿了顿,“你哥哥,或许跟他做朋友不合适?”


  “为什么?”费里西安诺问道。


  “他可能不是真的对你哥哥好。”


  “这不可能!他很爱哥哥,除了家人以外,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对哥哥更好的人了!”


  “爱?”


  路德维希摸不着头脑,费里西安诺却在此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直愣愣的望向前方。路德维希在疑惑中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接着也怔在原地。在费里西安诺的公寓楼下,明亮的路灯将安东尼奥和罗维诺接吻时投入的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安东尼奥将体型稍小他一号的男孩整个搂在怀里。费里西安诺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


  “嗨,哥哥!”


  罗维诺瞬时睁开眼,瞪得老大,使劲推开了安东尼奥。


  “打扰到你们了吗?”费里西安诺眨了眨眼,路德维希则吃惊得张大了嘴。


  “什么?没有……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该死!我、我们只是在验证他究竟能不能开车回家,我是对的,他当然不能!这个畜生嘴里的酒精绝对能熏死一头牛!”


  “哇哦,这个验证方式真是太有创意啦!”费里西安诺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罗维诺的脸涨得通红。就如同他的哥哥时常找他的茬一样,费里西安诺偶尔也会抓住机会调笑他的哥哥。


  “喂!肌肉混蛋!你他妈的怎么又回来了?”罗维诺恼怒的将气迁怒到了路德维希的身上。


  “我……”


  “别害羞了,这儿没外人。”安东尼奥笑道,“那么我会打车回去,待会儿给你打电话。”他揉了揉罗维诺的头发。


  “我要看你上车,我得监督你,看看你这个混蛋会不会又在骗我。”罗维诺说着跑掉了,又回过头,瞪了安东尼奥一眼:“快走!”


  “那我们先走咯。”安东尼奥笑着对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说道,路德维希总算是醒悟了过来。


  “喂!你刚才跟我说的话都是在耍我吗!”


  “没办法。对于你们这样年纪的青少年来说,体会比说教更合适。”说完他追着罗维诺离开了。


  “你们发生了什么?”费里西安诺好奇的问道。


  路德维希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没什么。”


  


  *


  


  十二月即将来临,大街小巷里每一个精致的橱窗和柜台都做替家家户户做好了迎接圣诞的准备。费里西安诺放下几张纸币,在一堆眼花缭乱的红色、绿色、橙色、黄色之间拿走了四支红色的蜡烛和一些彩饰,他要做圣诞蜡烛花环。而路德维希买了一叠彩色卡纸,如同每年一样,为亲戚制作邀请函和贴着金色星星的圣诞贺卡的任务将由他来完成。


  费里西安诺每天早晨都和路德维希交流他和罗维诺从上月历里得到了什么,这是德国的特别圣诞风俗,十二月挂在孩子房间门口的盒子日历,每天挖开日期对应的小盒子,里面有礼物。


  “你哥哥不是小孩子了吧?”路德维希问道。


  “对,但是他也能收到一份。我们的礼物是爷爷和安东尼奥哥哥准备的。”


  “你爷爷给你,安东尼奥给你哥哥?”


  费里西安诺摇了摇头,“他们每人给我和哥哥准备了一份,所以每天我们都能挖出两份礼物。”


  十六岁起路德维希的房间门口就没有再挂过上日历了,他和他的家人认为男人到了这个年纪不算是小孩子了。不过基尔伯特很遗憾,他倒是挺满足于每天为自己的弟弟准备一份小礼物这样的游戏的。


  自从家与家的距离缩到那么近以后,他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而路德维希的计划表上也越来越多的增添上丰富的节目。周末的时候费里西安诺拉着他去逛建在六月十七日大道的柏林旧货艺术市场,他们在这个人满为患的近两百个摊位的跳蚤市场之间挤来挤去,比起凑热闹,观赏来来往往的毛衣花色的成分似乎更多。最后费里西安诺买走了一个手工制作的玩具汽车模型和一个造型奇特的闹钟。当然它们都是古董货,旧旧巴巴的,路德维希觉得这笔钱花得绝对不值,但费里西安诺只图个好玩。


  费里西安诺总是约好路德维希明天要做什么,周末要做什么,于是路德维希把它们排出时间写进计划表里,但架不住费里西安诺的散漫随心。说好要去爬山,结果第二天突然兴冲冲的跑过来说看到有人玩滑板于是想去溜冰。约好了看电影的时间,结果却因为半路上新开张的咖啡店而耽误,只能看下一场。一起为手工课制作坦克模型,结果在费里西安诺不断的突发奇想和路德维希的合理改造下,变成了一座酿葡萄酒的城堡,有草皮,有葡萄树,打开屋顶,有酿白葡萄酒的钢桶,和酿红酒的橡木桶,还有存放香槟的高架,装瓶的流水线,曾经学校组织的酿酒厂参观时收集的材料终于发挥了用途。费里西安诺总算好好做事了,基尔伯特也帮了一点小忙,他们做了三个星期,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在忙这个,从圣诞蜡烛花环上的第一支红蜡烛烧到第三支,到市场补充了七次材料。


  做好那一天费里西安诺的欢呼着抱住了路德维希,挂在他的身上摇来晃去,脚差点踩到用铁丝和卡纸做成的围墙。路德维希掐住他的腰轻而易举的把他稍微举了起来,制止了他,费里西安诺的体重轻飘飘的。他们在路德维希家里开了庆祝会,费里西安诺喜欢吃哲尔曼做的正宗德国黑森林奶油樱桃蛋糕,香醇可口,他用的樱桃至少在酒里泡过一年。费里西安诺是罗穆卢斯的孙子,这一点在外表上很完美的体现出来,当路德维希向哲尔曼提到罗穆卢斯时,哲尔曼的脸色阴沉下去,但他不讨厌费里西安诺。


  结果他们的模型因为太大了根本没法带到学校去,连车子里也放不进去,只能拍些照片。让路德维希苦恼的是,费里西安诺总是自作主张的答应女同学的要求,每天放学后一起到他家去看模型。路德维希担心打扰到的爷爷,但是哲尔曼从来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有时还为他和他的同学们准备点心。


  从圣诞到新年,短暂的寒假过去后迎来了最后一个学期,路德维希想要争取到被一所著名物理大学的保送名额。他的一切条件都很符合,只等面试和一场笔试。柏林的雪还没消融,费里西安诺养成了和路德维希每天一起慢跑一个小时的习惯,他们一起在费里西安诺家门口堆的雪人也还完整,它手里拿着一面鼓舞费里西安诺的小旗子,他们每天跑步时从这儿出发,到这儿结束。


  “我想,大学我们就不能上一个学校了。如果学校相隔得远,或许我们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费里西安诺说道。他们坐在长椅上,带着毛线手套的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纸杯咖啡。


  “如果近的话……你是想念美术大学之类的吗?”


  “我想读历史专业。”


  “历史?”路德维希很惊讶,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个!


  “恩,很有趣呀!”


  “不要用有趣来做行事标准!而且你的对历史的了解不多吧?你也不爱看书!”


  “要是真的考上的话我会努力的。”费里西安诺伸直了腿翘起来,笑眯眯的说道。


  “你考虑清楚!到时候出麻烦我可帮不了你!”


  “没关系的,进入大学之后不是还有转专业的机会吗?”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这是他的事,路德维希无权干涉。他开始准备自己的考试和面试,费里西安诺知道他很忙,自觉减少了打扰他的次数。


  有一天,当化学课结束之后,值日生负责留下来整理实验室。轮到费里西安诺值日,路德维希先行离开,后来他发现他的报告少了一页,于是他回实验室去找。实验室的墙从腰高起都是玻璃,路德维希看到费里西安诺被另外的三个班里的捣蛋鬼围在一个柜子前,费里西安诺的模样像是在和他们大声的争辩什么,他抬手比划着,焦急,怯懦。费里西安诺是个几乎不会生气的人,被人欺负也逆来顺受,甚至听不到他大声说话。三人中领头的那个转身要走,费里西安诺一把使劲抓住他的衣服,外套顺着左肩滑下,他回过头粗暴的甩掉了费里西安诺的手臂。


  “这完全跟你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费里西安诺拔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路德维希的耳里,他快步向门走去。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道。


  “路德!”费里西安诺惊叫道,露出了无助的表情,他的眼角亮晶晶的。


  “怎么了?”路德维希看向那三个人,严厉的问道。他们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转身想离开。费里西安诺再一次执着的阻拦了他们:


  “你们保证,不能把刚才的胡说八道扩散出去!”


  “胡说八道?”对面的人带着惹人厌恶的男孩子特有的笑,看了看路德维希,又看向费里西安诺,“你看看你……”


  接着从他嘴里吐出了“鼻涕虫”,“娘娘腔”,“同性恋”之类的字眼。每一个都足以让路德维希的脑子一热,在费里西安诺白净的脸庞挂满沉甸甸的、饱满欲坠的乌云之前,路德维希生气的一把提起了他的领口,冷着脸。


  “向费里西安诺道歉!”


  对方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在身形失去平衡的时候他抓住了路德维希的手臂,路德维希巍然不动,勒紧的领口似乎想让他窒息。他眼神一狠。


  一场战争很快就爆发了,即便双方参战人数不对等,但都是经验充足的老手。路德维希只想制止他们,他呵斥费里西安诺躲到一边去,他们就像一个不顾一切的士兵,抄起手边一切可以拿动的东西充当武器。无论这场战争的动机多么幼稚可笑,无论参与人多么像学校里胡闹的孩子,它始终符合了历史上所有可以传递信息的物件上所反映出的人们总结的那样,硝烟,爆炸,流血。


  很快就闹到了校长那里并引起了学校的高度重视,分别找了家长。除了弄出的如同一个鞭炮那样的爆炸之外,实验室里两个锁着的放着贵重物品的玻璃柜被椅子砸坏,两位同学被玻璃划伤,一位同学腿部皮肤受到腐蚀,同时也损毁了不少仪器。这已经是大事件了,在得知事件发生的起因只是口角斗争之后,校方做出了十分严厉的处分,和赔偿评估。


  哲尔曼很淡定,路德维希只受了小伤,基尔伯特上学的时候学校里三天五头就打电话来,只不过对于路德维希而言这是第一次。在被罚停学一周的时间里,他被关了禁闭认真反省。他有些担心费里西安诺,但一想到罗穆卢斯那么向着自己的孙子,应该没有大碍。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先动手的费里西安诺负主要责任。


  回到学校之后,路德维希却看到这样的通告。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又恼怒的问。扯住别人的衣服——这算是动手,但对方没想还手,费里西安诺也没想打架。真正的动手是从他抓住对方的领子开始!


  “是费里西安诺这样说的。”老师回答。


  “我认为这出了什么差错。”路德维希解释了一通。


  “你的意思是,错全在你身上?”


  “如果说打架的部分——是的。”


  “费里西安诺一点错也没有吗?”


  “是他们先找他的麻烦!”


  “是的,但如果吵架可以通过其它途径解决,打架这事情就变质了,何况还那么严重。对方始终没有动手,当他们想走的时候是费里西安诺两次动手。”


  “费里西安诺只不过扯了两下他们的衣服!”


  “这种挑衅行为还不足够吗?”女老师扶了扶眼镜。


  路德维希沉稳的回答:“打架是从我这里开始。”


  “上帝。你大学保送的笔试已经通过了,你在等面试。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得更新你的档案上报给他们重新审核,你会缺少竞争力。”


  “我有自信。”


  “如果你是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人,你会失去这次机会!”


  “我还有毕业考。”


  “你背这么大的处分,可能到毕业也消除不了,会影响你的大学,甚至将来!”


  “不影响我的成绩!”


  老师打量了他一下,沉沉说道:“如果你因为这种事丧失保送名额,会影响我们学校的声誉和信誉。三月你还要带领学校团队去参加‘奥茨杯’辩论赛的决赛,我们还差一个奖杯就三连冠了,四月的演讲赛也要靠你,学校只能派出最优秀的学生,你不能失去这个资格。”


  “难道对费里西安诺而言这就不重要了吗!在这次事件里,他完完全全是受害者!”


  “以他的成绩,他考不上好大学。是他主动要求的。”


  从老师办公室里离开,路德维希去到教室,他看到费里西安诺在位置上缩着个脑袋坐着。


  “费里西安诺!”他在门口厉声呼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望向他,被他浑厚又气势汹汹的嗓音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费里西安诺身体剧烈一抖,仿佛从神游中被猛地拉了回来,用惊吓的眼神望着他。


  “抱歉,你能出来一下吗?”


  “有什么事我们放学再说吧。”费里西安诺小声回答,得益于安静的空间,路德维希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现在。”


  但是费里西安诺拒绝了他的要求。路德维希走过去,拽住了他的胳膊,费里西安诺甩开了,尖声叫道:“别这样!”


  “你怎么了?”路德维希有些生气的问道。


  “我们放学再说吧。”费里西安诺低声说道,满眼哀求。


  路德维希回道座位上,甩下书包坐下,前桌转过头来悄悄问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万尼特他们说费里西安诺是同性恋,他和你在一起。”


  “没有!”


  “你们打起来不就因为这个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路德维希抓了抓头发,费里西安诺和他们吵架的内容的确是关于这个,所以一向软糯的费里西安诺才会那么激动。


  但是还没等到放学,班会上,老师便让费里西安诺做了深刻的自我检讨。费里西安诺背着双手,微微皱着眉头,有些怯懦。他直视了全班,眼里却遗漏了路德维希。


  “……因为我的冲动和不懂事,给我们的学校带来了损失……致我的同学受伤……我感到万分抱歉……”费里西安诺快速的看了路德维希一眼,又飞快的挪开目光,“以及,我希望大家不要相信流言,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同学只是受害者,他是个爱帮助别人的好人,是我总是拜托他帮我。如果你们有问题,来问我就好了,他很忙,我希望不要因为我而再对他造成影响。全都是我的错……这几天在家里我已经认真的反思过自己,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路德维希唰的站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你没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费里西安诺看着他,面色忽然平静下来,刚才带着些许颤抖的坑坑洼洼的声音蓦然被填平:


  “是我的错。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同学,我也要向你说对不起,给你带来的困扰非常抱歉,直到毕业为止我都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路德维希抵在桌面上的拳头握紧了,不该是这样,但满箩筐的规则条例和行事准则化身钢丝挤成团状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脑子空空如也,理智找不到反驳的科学依据。老师用冷峻的眼神看着他,命令道:“请坐下。”


  不被路德维希接受的路德维希还想反抗,一直以来支配了路德维希的路德维希坐下了。他弯下腰的刹那脑海里出现了油锅里蜷起的虾,他觉得它可笑又可悲。


  放学之后路德维希和费里西安诺打算去无人打搅的天台,一路上被人认出并指指点点几次,“那对同性恋”。他们到达屋顶,费里西安诺背身关上小铁门。他看上去出奇地平静,面色轻缓。路德维希转身,直勾勾的盯着费里西安诺,碧蓝色的眼眸和他身后的天空一模一样。费里西安诺撇过眼去,背靠着门,抬手按住被风吹得胡乱飘舞的浅栗色发丝。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样对所有方都好。”


  “你不需要替我承担过错,不是你让我动手的,也不是你让我过去的,是我自己这样做的。”


  “如果不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会更加不安的。”


  “费里西安诺,我不喜欢你这种性格。你对别人的施加从来不抗争,逃避不了就承受。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可有些事也根本不是你该承担的。”


  费里西安诺低下头去,一圈阴影遮盖了他的半张脸,“现在指责我也没用了吧。”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些。我一定会和老师说清楚。”他向门走去,高大的阴影顺着费里西安诺的双脚往上爬,直到将他完全笼罩。身形相对,费里西安诺就像只小绵羊。他问道:


  “那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路德维希伸手想开门,顺便示意费里西安诺让路,可是费里西安诺的手臂遮盖了门把,他一动不动。


  “你不需要承担。”路德维希加重了语气再次强调。


  “可是你会恨我。”费里西安诺轻声说道。


  路德维希有些惊讶:“我不恨你!”


  “你现在不恨我是因为它还没对你产生任何影响,以后呢?这个处分抹不去的话会一直存在你的档案里。你肯定它坏了你的大事的时候你不会有一刻后悔,甚至是恨我吗?你会后悔替费里西安诺出头吗?或者你会后悔认识费里西安诺这个麻烦鬼吗?”


  “已经发生的事,无论怎样后悔或者憎恨都没有意义了。”


  费里西安诺仰起头,路德维希的影子阻断了原本在他一双蜜眼里熠熠生辉的阳光。


  “你没有说你不会,你只说没有意义。因为你的理智这样分析并告诉你,可是没人凭着理性活一辈子。路德,这几天我每天都在害怕,惶恐,我怕你生我的气,厌恶我,憎恨我,我梦里都是你憎恶我的脸,我怕再见到你你就不理我了……只要你有一点恨我的可能,我不能让你去。”


  他又在没由来的担心这种莫名其妙且奇奇怪怪的问题,他习惯性微微眯起的眼后的蜜糖如同被雾隐藏,眼角沉甸甸的,下沉。


  “我绝对不会恨你,也绝对不能让你承担这件事。”


  “为什么?”


  路德维希扶着左额,“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费里西安诺怔住了,他撑大的眼让路德维希的耳垂泛起红来,有些难为情。


  “路德第一次说‘我们是朋友’,这种话呢,我很开心。”费里西安诺微微一笑,路德维希松了一口气。


  “那另一件事呢,现在大家都说你和我有特殊关系,这样你也不在意吗?你不会疏远我吗?”


  路德维希轻轻拍了一下费里西安诺的头:“流言不去管它就过去了。还有就是注意下行为,按你平时那样不引起别人误会也很难吧。那些事收敛一点,不要做了,早就说了很奇怪的。”


  费里西安诺抓住了路德维希的手。


  他尽力将这只宽厚的手掌用自己纤细的手握住,他的拇指摩挲着那筋骨明朗的手背。路德维希怔在原地。


  “如果每天都待在你身边,可是想拥抱你的时候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了,想缩短我的唇和你的脸颊的距离只能等说悄悄话的时候了,想挽着你的手臂说喜欢你的时候只能抓住自己的衣角了;如果感情不能表达,而是关进我的躯壳里,缠住粗铁链,挂上大锁,这样的话我会疯掉的。如果把说喜欢你看作杏仁蛋糕,把拥抱你看作巧克力蛋糕,把亲吻你看作草莓蛋糕,我每天想吃一百个杏仁蛋糕,两百个巧克力蛋糕,五百个草莓蛋糕,我不吃别人的蛋糕,只要吃你的蛋糕!你明白吗?他们说的没错,我喜欢你,甚至爱你,像哥哥和安东尼奥哥哥那样,我想跟你做的不仅仅是朋友,这样你也没关系吗?”


  那只手掌如同电鳗,如同岩浆,路德维希的手一抖,将自己的手急速抽了出来,可是它又如柔软的植被,又如温暖的细沙。费里西安诺的手如同被冰锥坠弯的枝头,向下沉去,他仰着头,云从天上掉下来,他用眼睛全接住。黄沙埋了鸟翅,春藤绕上树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跨度,化身成石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我……我不知道。”


  费里西安诺的眼里呈现出路德维希的映像,水盈盈的就像添了蜂蜜的白葡萄酒,在这双漂亮的眼睛面前,路德维希竟然油然生出一股陌生感,有些事情一挑明,人就变质了。他第一次在费里西安诺面前产生了退却的念头。


  “不,我不……”


  费里西安诺的脊背完全瘫在铁门上,“我知道的。我那么努力的对你表达心意,可是路德,你从不了解。你是那么聪明的人,说明你真的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想法。”


  “抱歉……”


  费里西安诺摇摇头,他的手摸到了门把,“你去找老师没用的,他们不会听你的。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我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从头到尾忘了这件事吧。”


  费里西安诺打开门,关上门。路德维希眼里一抹烂漫的色彩不见了,只剩下灰色的铁。一种不真实的消沉感。突然门又打开了,可爱的浅栗色脑袋又冒了出来。


  “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说话了……这件事情我早就想做了所以,原谅我吧!”


  什么?路德维希看到男孩扑了过来,拽住他的衣领使劲让他低下了肩,他震惊费里西安诺竟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费里西安诺踮起脚尖,亲上了他的唇。


  旋转的花伞掉了下来,牧马人的音符也掉了下来,爱丽丝的兔子掉了下来,礼球里的彩带也掉了下来,彩虹的缎带掉了下来,北斗七星的勺子也掉了下来……源源不断源源不断,唯一不动的仅仅是长了三条细腿的时间。路德维希瞪大的双眼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费里西安诺紧皱的眉头和痛苦紧闭的双眼。费里西安诺放开他,转头跑去,身影匆匆忙忙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再多一会儿,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他离开了路德维希的身边。


  


  *


  


  每隔三天,路德维希都会用羽毛和布轻轻掸去城堡模型上的灰尘,周末的时候打开屋顶连同内部一起清理。即便当初没有把事后的清洁考虑进去,他现在也没有后悔和费里西安诺一起做了它,哪怕它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用。


  哲尔曼新买了两幅画,其中一幅要挂在路德维希的房间里,他书架旁的墙面实在是太空旷了。而基尔伯特,他的房间里贴满了摇滚海报。


  路德维希踩着小矮凳把画钉上,基尔伯特扫了一眼占地很大的模型,问道:“最近没有见到小费里啊?”


  路德维希接过他手中的钉子,没有说话。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了?”


  “你不要那么多管闲事。”


  “因为,你最近都不怎么出门了嘛,你朋友也不来了。”


  “跟你没关系吧……”


  “我是你哥啊!你现在是青春期,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家长的话就告诉我吧!好歹也是过来人,会帮你解决的!”基尔伯特拍着胸脯说道,并发出了一串他特有的怪异笑声。路德维希走下凳子,收好榔头,关上工具箱。


  “没什么,别操心了。”


  路德维希又恢复到了他那快被他遗忘的作息,蓦然有种陌生感,曾经安排得如同垒起的城墙一般整齐方正的时间表,突然被抽去了几块砖似地空洞漏风,那曾经是费里西安诺的位置。路德维希又过上了每天一个人上学放学,一个人到食堂用餐,一个人到图书馆看书的生活,不会再有一个糯米团子样的男孩尽其所能的黏着他,脸上总是挂着烂漫可爱的笑容,帮他安排空闲时间,给他做便当。偶有流言还能传入耳中,他没给他们好脸色,在他的威慑力下,渐渐的也淡了。


  某天去图书馆里借书,进入历史书架时一抹熟悉的蓝色出现在眼前,费里西安诺抱着三本书,踮起脚尖想拿最上层一本。对视的瞬间,一股尴尬的气氛膨胀在书籍的围墙,费里西安诺的神情惊慌失措,低下头的模样怯懦不已,他抱着书转身快步溜了。


  路德维希先是悻悻,随即一股没由来的愤怒。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当路德维希上黑板做完题转过身来时,他的目光溜走了;当路德维希与他在门廊偶遇时,他的笑容溜走了;当梦醒来时,他白贝壳样的脚趾和百合味沐浴乳的香气也溜走了。费里西安诺在躲着他,躲得刻意而又小心翼翼。费里西安诺尽力杜绝了与路德维希的一切接触,哪怕仅仅是用衣角掠过目光。路德维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但他握紧了手中的书籍,直想摔了它们。


  月末班委开会简单布置下月工作,大家分坐在路德维希的座位附近听他说,只有费里西安诺还坐在他原本的位置,隔着四排桌椅,像零星岛屿远处的一块孤礁。他缩着肩膀,低头看书,似乎根本没兴趣顾及这边。路德维希能够看见他削瘦侧脸的一小块部分和他的眼角,仅仅凭着这一点他就能够断定他的心思也完全不在书上。


  “都听明白了吗?”路德维希问道。


  “明白。”


  “……费里西安诺?”


  男孩浑身僵了一下,背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将记录表填好交给了他,除了费里西安诺,他还在埋头写。路德维希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儿,他用手撑着脑袋,望向窗外。空旷的教室,曾经的这个时候费里西安诺应该坐在他面前,有时他教他写作业,有时他听他划着手势讲趣闻,他蜜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而他也不由得跟着他的兴奋微微起笑。


  路德维希起身走到费里西安诺身边,费里西安诺捏笔的手指停了下来。那张纸将近三分之二的空白,路德维希指出一行表格:


  “这里,写错了。”


  “抱歉。”


  “你刚才没有听么?”


  费里西安诺站起身来,套上笔套,“我写不完了,待会儿我去问别人,明早给你吧。抱歉。”


  “我现在可以再说一遍。”


  “不用!”费里西安诺将书本和文具袋急促地塞进书包里,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抖动,纸张皱折,钢笔掉落,他没有管任何,慌里慌张的拉上书包拉链,火速逃亡。怒火再次升起,路德维希拉住他的手腕。


  “我教你!”


  “不要!”费里西安诺尖叫道,路德维希沉着脸,握紧手中的细腕。


  “我可以教你!”


  “你做什么……好痛!”费里西安诺眼角冒出了泪花。路德维希立即放松了力道,但没有松手。


  “为什么要逃?”他大声问道。


  “你不是知道的吗!”费里西安诺也叫。


  路德维希噎住了,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松了手。一片混沌脑子突然清明起来,每一根思绪都如疏通的藤蔓条理清晰,他不想看见费里西安诺对他怯懦的眼神,躲着他,排斥他;不想看见费里西安诺在他面前失了笑容,却能若无其事的和别人调笑;不想看见费里西安诺在意他,却要装作或者下定决心不在意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每夜每夜思考这些问题,难受无比。他睡了,睡不着,一个小时后下床喝了杯水,又睡了,睡着了,做了个梦,醒了,满头大汗,身体和胃都沉甸甸的。他接着睡去,又做了个梦,费里西安诺坐在一个很大的肥皂泡里,飘在他的卧室门边,他醒过来看向门口,那里死寂一片,谁也没有,也不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让他浑身冰冷,快要死去。


  失去一个好朋友是这么痛苦的事吗?


  他一天都浑浑噩噩的,浑身不舒服。课堂个人辩论赛,三组过去了,他一反常态没有发过一次言,直到组员不断小声的让他上,他才勉强站起来。他抬起头,看见另一个站起来的人是费里西安诺,他们没有面对面,他依旧过背对着他,他的背脊就像一块遮挡自己的幕布。


  「火灾发生了,自己的宠物和一幅不属于你的名画在你面前,你只能救走一个,你会救谁?」


  我会救我的宠物。


  画。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同学,难道你认为一条生命比不上一块布吗?


  我认为把一幅名画说成一块布是偷换概念,我对美术品不是很懂行,但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一幅名画的价值。


  难道生命的价值比不上一幅画吗?画是可再创造物品,生命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仅仅是用生命来做标准,换成老鼠你会不会救?换成甲虫你会不会救?换成一盆植物你会不会救?如果你不会,这些生命的区别在哪里?生命是无价的这样的理论是没有依据且站不住脚的,一幅名画的价值远大于一只宠物的价值。


  那你是用什么方式断定宠物的生命价值的呢?有什么理论标准吗?请告诉我。


  这……就拿人来打个比方,一个有重大发明创造的科学院士的生命价值大于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一只普通的宠物虽然有生命,但是它什么也做不了,它的价值很低。


  你是用你自己的主观来判断的咯?或许你说的正确,但是面对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伴见死不救真的是你可以做出来的事吗?你有三条狗对吗?


  ……这是辩论。


  人认为应该做的事和人会做的事是两码事。这样的情况不是很常见吗?大家都会指责道德败坏的人,但是真的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说不定也只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不是你口头上说不应该做一件事你就真的不会做。


  如果你要纠结这个问题的话,我说我会做什么我就一定会做什么,你说的人存在,言出必行的人也存在。确实我在情感上会对我的宠物产生难以割舍的情绪,但是我的理智会告诉我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人要学会取舍和自我控制。


  救画的理智战胜了和宠物的感情吗?


  可以这么说。


  不对哟。感情和欲望才是一切行为动机的源头,而理智只是将欲望实现的工具。理智是不可能战胜情感的,只是对你而言画更重要,对画的感情战胜了和宠物的感情,想救画的欲望战胜了想救宠物的欲望。理智这个词看起来很讲道理很正义,实际上它背后掩藏的是欲望,它是让你的行为合理化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你对事物正确的认识是会影响你的欲望和选择的吧?有自制力的人会选择正确的那一个,而不是最有欲望的那一个。这就是理智。


  假如XX很想去一个心仪的展览会,可是恰好那天需要上课,在权衡利弊之后他十分遗憾的选择了去上课。这是正确的理智战胜了感性吗?不是,是害怕受到惩罚的心理战胜了想去展览会的欲望。


  反对!这种说法不对。


  费里西安诺向后侧头微微仰起,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路德维希恍恍惚惚,他觉得似乎有很久没有见过这双眼睛了一般。


  “哪里呢?”


  一片寂静。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同学?”


  淬不及防地,路德维希从那双牢牢吸住他的双眼中回过神来,一瞬间尴尬的撇开了目光。


  下课后,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他向那个瘦小的身影走过去,越靠近,插在兜里的双手握得越紧。费里西安诺抬起头来,四目相接,路德维希的呼吸乱了几拍。


  “能谈谈吗?”


  “什么事情?”


  “费里西安诺。如果,等你不再对我……的时候,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费里西安诺的脸颊瞬间被气得红扑扑的,他用愤恨的眼神看着路德维希,说道:


  “你真残忍!”


  明月高悬,路德维希弯着身子坐在床头,背着一片白霜,面容却被黑雾埋藏。费里西安诺的声音和面容如同走不完的胶卷呲拉拉的在他的脑海里奔跑播放。你真残忍,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路德维希告诉他他对费里西安诺说的话太不妥当了!但现实世界里的路德维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不妥?如果费里西安诺不愿意接近他是因为他不能喜欢他,那么等到他对他的感情消褪了,他们就能够重新做回好朋友。


  可是他错了,费里西安诺的眼泪是对他烙铁般的指责,他是个混蛋。他的心脏有些难受,他又想起了费里西安诺对他的亲吻,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那时费里西安诺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紧闭的嘴唇在他的唇上挤压碾磨,满是绝望,眼皮撑开的时候两汪潭水死一般的悲凉。路德维希抓住了胸口的衣服,手背青筋鼓起,他闭上眼睛深深的弯下脖颈,就像垂死的天鹅。


  他下床摸黑披上外套,他得出门散散心。人稀车少,夜凉如水,小巷宁静,他漫无目的的埋头行走,拐过转角,一个栗色的脑袋和他撞了满怀。


  “对不起!”


  熟悉的,软糯的,可爱的声音响起。费里西安诺抬起头来,一怔,尴尬又蔓延了出来。费里西安诺的神情又变得怯怯的,惊慌的,他低下头,绕过路德维希快步走开。


  路德维希立即抓住了他的手。


  费里西安诺僵住了。路德维希的体温骤然升高,他的手心如同攥住了记忆里的白沙,柔软又温暖。


  “请放开我。”半晌,费里西安诺小声说道。


  冷静的路德维希命令路德维希放开他,不可理喻的路德维希顽固的反抗了路德维希的要求。当路德维希从争吵的漩涡中退出来,那只手还被他握在手里。


  费里西安诺想要挣脱,路德维希钳制得更紧了。费里西安诺转过头来,抬着红红的眼眶,问道:“你做什么?”


  “对不起!又弄疼你了吗?”


  费里西安诺挣开了他,将手插进兜里调头就走,路德维希跟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跟着我?”


  “这么晚了,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路德维希不知道,他依旧跟在费里西安诺的身后,他想至少把他送到家。他在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中思绪紊乱,回过神来却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已经整齐划一,不徐不慢,敲打着沉默。月光亮堂堂的,路德维希注视费里西安诺的背影,明明那么近,却仿佛隔了一个空荡荡的星空。男孩一直低着头,本就不挺拔的身躯更瘦弱了,肩膀耷拉得如同下沉的废墟。后来它开始不规则的,毫无节奏的抽动,一耸一耸,路德维希猛地跨步,捏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被迫回过头来的费里西安诺满脸是泪,亮晶晶的,就像冰冷的星星。


  “怎么了?为什么……?”路德维希手惊惶失措得不明所以。费里西安诺低下头。


  “不要再靠近我了,也不要再在我的梦里出现了,求你!”


  费里西安诺抬手捂住了嘴,肩膀使劲颤抖,即使紧闭上眼,眼泪也源源不断如同决堤。忽然他的脑里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他被箍进一个坚硬的壁垒,他惊愕的睁开眼,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宽厚的肩。


  “别哭了,抱歉……”


  路德维希的音调僵硬得就像一块木头,抚上费里西安诺脊背的手掌却小心翼翼努力诠释他字典中的温柔。


  费里西安诺张大嘴,哭声停止了,泪却还在流。传统的路德维希对路德维希说这不可以,而路德维希轻轻按着费里西安诺的脑袋枕在自己肩头。川流从船飘下,雨伞打湿雪花,贝壳搬进新的螃蟹肚子里,假设所有没脑子的废铁都变成了路德维希,心疼我的是哪一个费里西安诺。


  


  *


  


  路德维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盏台灯孤零零的亮着。客厅里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打钟的声音,两点了。门把手轻轻转动,窸窸窣窣的响,基尔伯特冒出头来。


  “虽然这么晚了但是……方便聊聊吗?”


  “恩。”


  基尔伯特走到床边坐下,他的神色有些异常,如同怀着什么大事的庄重,又压抑着达到沸点的欢欣。


  “那个……本大爷交了个女朋友!”


  路德维希身形一滞,他诧异的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兄长。沉默中,基尔伯特有些不好意思的撇开了目光,挠了挠头发。


  “我不知道该不该大惊小怪的开心,但是我睡不着,非常想找人分享一下!”


  “恭喜,爷爷会开心的。”路德维希笑了笑。


  “恩,我想让老爷子见见她。”基尔伯特搓着手。


  路德维希点点头。


  “喜欢……是什么感觉?”


  “哈?”基尔伯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他粗鲁的一挥手,“等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明白了。”


  第二天早晨,费里西安诺步入教室,便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的扣在他的身上。他往最后的角落望了一眼,又迅速撇开,余光看见那人站了起来。


  他在向自己走近,坐在位置上,费里西安诺的脸色随着呼吸的节奏渐渐泛起红晕。路德维希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抱着一个花盆,簇簇绿叶上,一朵漂亮的如同花球一样的红花盛开着。


  “它……开花了。”


  “很漂亮。”


  或许所有人都在向这边望,可是没关系,那个被塑造得方方正正的路德维希已经被一百个奇怪的路德维希打倒在地。他举着花盆递到费里西安诺面前:“送给你。”


  费里西安诺脸色更红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他抬起手接过了它,笑道:“谢谢。”


  他笑得明媚,可爱,让路德维希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本该是这样,一切都应该如同昨晚那样自然而然的发生,却不能再让它莫名其妙的结束。没有什么理性战胜感性,没有什么科学,在内心这片荒芜的他不曾打理的区域,他掘地三尺,只有不想让费里西安诺哭的欲望战胜保持木讷自我的欲望,抱住费里西安诺不想松手的欲望战胜他遵循狗屁原则的欲望。


  曾经费里西安诺说我喜欢你,新生的路德维希想这样也不错,古旧的路德维希怒斥不错个头!真的不可以吗?当那粒新生的种子不知不觉绿茵盎然,路德维希用理智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理智的路德维希说告白试试看吧,其余的路德维希说好啊。


  


 -Fin-


  






  不要问我题目什么意思我也不造,想了二十分钟随手拉了一个顺口的。每一次写文时都深感自己读书少词不达意,盆友们一定要好好读书恩!


  感谢 @竹夭 的解读:


  “象限代表理性,森林代表着浪漫,两者不可交融,但是独伊却奇迹般的实现了它们。或许也可以代表着理性的路德和感性的路德,最后他们都爱上了费里。”


   @帛青赤色_紫 :


  “象限深林,蔓延无尽的数据中生长出翠绿的叶,如同路德那理智的心中被费里所种下的爱的种子。”






  以及认识到了写大纲的重要性,抽签决定下一篇肝普洪。


  以及其实德国的高中两三点就放学了。




  后来查到天竺葵的花语是幸福就在身边。感谢 @Θrphan 的补充,还有「很高兴能陪在你身边」、「你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的意思。虽然选择天竺葵开始不是因为它的花语,但巧合的是它们都很适合。




  好了不废话了,宝贝儿们给我文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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